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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主角》陳彥

編輯:千味書屋 來源: 彩神大发快三 時間: 2018-12-13 10:42:06 閱讀: 6954次
《主角》陳彥

基本信息

書名:《主角》
作者陳彥
(作者)
出版社作家出版社
出版時間:第1版(2018年1月1日)
頁數:900頁
語種:簡體中文
開本:16
ISBN:9787506398114,7506398117
ASIN:B079B8R986
版權:作家出版社

編輯推薦

《主角》是一本動人心魄的命運之書,是一曲勇猛精進的生命的深情贊歌,是一段照亮吾土吾民文化精神的“大說”,是一副蕓蕓眾生在世經驗的恢弘畫卷,是一闋浩浩乎生命氣象的人間大音,是一部氣勢磅礴的現實主義鴻篇巨制。




作者簡介

彩神大发快三陳彥,1963年生于陜西鎮安。一級編劇。中國作家協會會員。曾創作《遲開的玫瑰》《大樹西遷》《西京故事》等戲劇作品數十部,三次獲“曹禺戲劇文學獎”“文華編劇獎”,作品三度入選國家舞臺藝術精品工程“十大精品劇目”。曾創作32集電視劇《大樹小樹》,獲“飛天獎”。著有長篇小說《西京故事》《裝臺》,其中《裝臺》被中國小說學會評為“2015小說排行榜”長篇小說榜首,“2015中國好書”,2017年獲首屆“吳承恩長篇小說獎”。出版有《陳彥劇作選》《陳彥詞作選》《陳彥西京三部曲》,散文集《必須抵達》《邊走邊看》《堅挺的表達》《說秦腔》等著作。



經典語錄及文摘

后記

我寫了半輩子舞臺劇,其實最早也寫小說,寫著寫著,與戲染上,就鉆進去拔不出來。后來還是一個叫《西京故事》的舞臺劇創作,因到手的素材動用太少,棄之可惜,也是覺得當下城鄉二元結構中的許多事情沒大說清楚,就又撿起小說,用長篇那種可包羅萬象的尊貴篇幅,完成了《西京故事》的另一種創作樣式。寫完《西京故事》,得到不少鼓勵,我就又興致盎然地寫了十分熟悉的舞臺“背面”生活《裝臺》。出版后,鼓勵、抬愛之聲更是不絕于耳,我就有些手癢,像當初寫戲一樣,想“本本折折”地接著寫下去。但也有了壓力,不知該寫什么。幾次遇見批評家李敬澤先生,他建議說:“從《裝臺》看,你對舞臺生活的熟悉程度,別人是沒法比的。這是一座富礦,你應該再好好挖一挖。寫個角兒吧,一定很有意思。”其實在好多年前,我就有過一個“角兒”的開頭。不過不叫“角兒”,叫《花旦》。都寫好幾萬字了,卻還拉里拉雜,茫然不見頭緒。想來實在是距離太近,有點“不識廬山真面目”:提起來一大嘟嚕,卻總也拎不出主干枝蔓,也厘不清果實腐殖。寫得興味索然,也就撂下了。終于,我走出了“廬山”,并且越走越遠,也就突然覺得是可以捋出一點關于“角兒”的頭緒了。
我在文藝團體工作了近三十年,與各類“角兒”打了半輩子交道,有時一想起他們的行止,就會突然興趣盎然。甚至有一種生命激揚與亢奮感。有一天,一個朋友突然給我發來一段微信視頻,是一個京劇名角,在演出《智取威虎山》中的一段準備工作:“楊子榮”在鏡前補妝,幾位服裝師正為他換行頭。而此時,雄壯的“打虎上山”音樂已經奏響。圓號那渾厚有力的鼓吹,全然繃緊了前臺后場的情勢。可給角兒換裝、搶裝的工作尚未完成。當虎皮背心、腰帶、圍脖、帽子、胸麥全都裝備到位后,只見角兒極其從容地呷一口水,潤了潤嗓子,音響師就恰到好處地將話筒遞到了他嘴邊。“楊子榮”一邊整裝,一邊抬頭挺胸地唱起了響遏行云的內導板:“穿林海,跨雪原,氣沖霄漢——”那是一個十分精美漂亮的甩腔。唱完后,舞臺上的鑼鼓點已如“急急風”般地催動起來。只見角兒猛然離座,大步流星地向前臺走去。直到此時,其實打扮角兒的工作還在繼續:服裝師邊走邊幫他穿大衣;道具師趁空隙給他手中塞上了馬鞭;當他走到上場口時,一切才算收拾捯飭停當。而此時側幕條旁,還有舞臺監督正在迎候。音樂在戰馬嘶鳴中,進入到了最激越的節奏。只見舞臺監督雙手十分親切地朝他肩頭按了一下,既像鎮定、愛撫,也像出場指令,更像一種深情相送。“楊子榮”便催馬揚鞭,英氣勃發地走向了燈光曝亮的舞臺。立即,觀眾掌聲便如潮水般涌了上來。整個視頻僅兩分鐘,但卻把舞臺“一棵菜”藝術的嚴謹配合,展示得淋漓盡致。這是一連串如行云流水般的協同動作。一個團隊,幾乎像打扮女兒出嫁般地把主角體貼入微、天衣無縫地送上了前臺。那種默契與親和,以及主角自顧不暇,卻又從容淡定、拿捏自如的做派與水準感,看后讓人頓生敬畏與震撼。而這樣的幕后工作,我經歷了幾十年。因此,在寫《主角》時,幾乎常常是一瀉千里般地涌流起來。并且時常會眼含熱淚,情難自抑。
角兒,也就是主角。其實是那種在文藝團體吃苦最多的人。當然,榮譽也會相伴而生。榮譽這東西常遭嫉恨怨懟。因而,主角又總為做人而苦惱不迭。拿捏得住的,可能越做越大,愈唱愈火;拿捏不住的,也會越演越背,愈唱愈塌火。能成為舞臺主角者,無非是三種人:一是確有蓋世藝術天分,“錐處囊中”,鋒利無比,其銳自出者;二是能吃得人下苦,練就“驚天藝”,方為“人上人”者;三是尋情鉆眼、拐彎抹角而“登高一呼”、偶露崢嶸者。若三樣全占,為之天時、地利、人和。既有天賦材質,又有后天構筑化育,再有強者生拉硬拽、眾手環托幫襯者,不成材豈能由人?可主角是何等稀有、短缺的資源,是甚等閃亮、耀眼的利誘,豈容一人獨占、獨享、獨霸乎?因而,圍繞主角的塑造、爭奪、捧殺,便成為永無休止的舞臺以外的故事。
成就一個角兒真的很難很難。現在的影視藝術,倒是推出了不少不會演戲,卻因顏值與緋聞而大紅大紫、大行其道者。可舞臺藝術,尤其是中國戲曲,要成為一個角兒,一個響當當、人見人服的角兒,真是太難太難的事體。一撥百十號人的演員培訓班,五到七年下來,能煉成角兒者,當屬鳳毛麟角。有的甚至“全盤皆廢”,最多出幾個能演主角的二三類演員而已。這么難產的藝術,卻因傳媒與網絡時代無孔不入的擠對,而呈現出更加萎縮、邊緣的存活態勢。因而,出角兒也就難乎其難了。盡管如此,中華大地上數百個劇種,還是有不少響當當的角兒,在拔節抽穗、艱難出道。因而,戲曲的角兒不會消亡,他將仍是一個值得長久關注的特殊行當。更何況,角兒,主角,豈是舞臺藝術獨有的生命映像?哪里沒有角兒,哪里沒有主角、配角呢?
我在陜西省戲曲研究院擔任過二十五年專業編劇,還交叉任職過十幾年團長、院長。這是一個大院,有自己的創作研究機構,還有四個劇種各不相同的演出團。六七百號各類吹、拉、彈、唱、編、導、畫、研人才,幾乎都把腮幫子鼓多大,在這里日夜吹響著“振興秦腔”的號角。我任院長的十年,剛好陪伴著一百多位戲曲孩子,走過了他們從兒童到少年、再到青年的成長歷程。孩子們從平均年齡十一二歲,長到二十一二歲,我就像看著一枝枝柳梢在春風中日漸鵝黃、嫩綠、含苞、抽芽、發散,直到婀娜多姿,楊柳依依,幾乎是沒漏掉任何一個成長細節。不能不交代的背景是:孩子們一腳踏入這個劇院時,21世紀才剛開啟三四個年頭。外面的世界,幾乎是被“全民言商”的生態混沌裹挾著。任院墻再高,也難抵擋“急雨射倉壁,漫竅若注壺”的逼滲。可孩子們硬是在相對封閉的環境中,每日穿著色調單一的練功服;走著與時代漸行漸遠的“手眼身法步”;演唱著日益孤立無援的古老腔調;完成了五年堪稱艱苦卓絕的演藝學業。他們的畢業作品是《楊門女將》。當平均年齡只有十六七歲的一群孩子,以他們扎實的功底、靚麗的群像,演繹出一臺走遍大江南北,甚至歐洲、北美、亞洲、港澳臺地區都飽受贊譽的大戲時,我不能不常常用“少年英雄群體”來褒揚他們的奉獻犧牲精神。說他們是“少年英雄”,其實一點都未拔高。在最離不開父母時,他們撕裂了父愛、母愛;在最需要關心、呵護時,他們忍受著鉆心的痛疼與長夜寂寞,讓幾近瀕臨失傳的絕技,點點走心上身。尤其讓人感動的是:在官貪、商奸、民風普遍失范時,他們卻以瘦弱之軀,杜鵑啼血般地演繹著公道、正義、仁厚、誠信這些社會通識,修復起《鍘美案》《竇娥冤》《清風亭》《周仁回府》這些古老血管,讓其汩汩流淌在現實已不大相認的土地上。以他們的年歲,本不該犧牲青春,去承擔他們不該承擔、也承擔不起的這份責任。但他們卻以單薄的肩膀、稚嫩的咽喉,擔當、呼喚起生命倫理、世道人心、恒常價值來。他們不是英雄誰是英雄?
在我讀過的書里,常記憶猶新的,有斯托夫人《湯姆叔叔的小屋》里的那個白人女孩兒伊娃。她就擔當了她本擔負不起的解放黑奴的責任。斯托夫人并沒有把她寫成一個解放者。而是用天使一般潤物無聲的善良、無邪、愛心,讓她身邊所有人,都感知到了被溫暖與融化的無以匹敵的人性力量。
長期以來,我就有書寫戲曲藝人成長的萌動與情愫。尤其是不想放過他們的童年與少年時代。因為他們在這個時代就已開始了一種叫擔當的傳播活動。盡管這種擔當于他們并非是一種自覺。可客觀效果,已然是了。終于,《主角》要開啟這種生活了。我是想盡量貼著十分熟悉的地皮,把那些內心深處的感知與記憶,能夠皮毛粘連、血水兩摻地和盤托出。因為那些生活曾經那樣打動過我,我就固執地相信,也是會打動別人的。
《主角》的主角叫憶秦娥。一九七六年她出場時,還不到十一歲。姐妹倆,她排行老二。父母親更希望她們能招引來一個弟弟,因此,姐姐取名叫來弟,她叫招弟。招弟對上學興趣不大,上完學還得回來放羊,倒不如早早回家放羊算了,她想。論條件,縣劇團招收演員,是應該讓她姐去的,她覺得她姐比她漂亮、靈醒。可家里覺得姐姐畢竟大些,還有用場,就硬是把她送了去。她舅胡三元是劇團的敲鼓佬,覺得外甥女喚招弟太土氣,就給她改了第一次名字,叫易青娥。這個名字,也是因為省城劇團的大名演叫李青娥,才照葫蘆畫的瓢。后來,易青娥還果然出了名,又被劇作家秦八娃改成憶秦娥了。也許是這個名字耳熟能詳,又有點意思,憶秦娥竟然從此就爆得大名,一步步走向了“塔尖”,終成一代“秦腔皇后”。
如果僅僅寫她的奮斗、成功,那就是一部勵志劇了,不免俗套。在我看來,唱戲永遠不是一件單打獨斗的事。不僅演出需要配合,而且劇情以外的劇情,總是比劇情本身,要豐富出許多倍來。戲劇在古今中外都被喻為時代的鏡子。而這面鏡子也永遠只能照見其中的某些部分,不是全部。僅僅伴隨著戲劇而涌流的生活,就已包羅萬象,豐富得不能再豐富,更何況其他。在寫作《主角》的過程中,我現在任職的單位陜西省行政學院,恰好邀請著名作家王蒙先生來講文化自信。當得知《主角》正在孕育時,他只一個勁地鼓舞:“要掄圓了寫。掄得越圓越好!”這話在他讀我《裝臺》后,也曾幾次提到:說“刁順子掄圓了”。我就在反復揣摩先生“掄圓了”的意思。后來,因其他事,我跟先生通電話,先生說他正在看《人民文學》上的《主角》節選版,“看得時哭時笑的”,并說他還幾次站起來,研究模仿了主角憶秦娥總愛用后腳尖踢前腳跟的動作,覺得很有趣。至于“掄圓了”沒,我沒好打問。總之,《主角》當時的寫作,是有一點野心的:就是力圖想把演戲與圍繞著演戲而生長出來的世俗生活,以及所牽動的社會神經,來一個混沌的裹挾與牽引。我無法企及它的海闊天空,只是想盡量不遺漏方方面面。這里是一種戲劇人生的進程,因為戲劇天賦的鏡子功能,也就不可或缺那點敲擊時代地心的聲音了。
戲劇讓觀眾看到的永遠是前臺,而我努力想讓讀者看幕后。就像當初寫《裝臺》,觀眾看到的永遠是舞臺上的輝煌敞亮,而從來不關心、也不知道裝臺人的卑微與苦焦。其實他們在臺下,有時上演著與臺上一樣具有悲歡離合全要素的戲劇。同樣,主角看似美好、光鮮、耀眼。在幕后,常常也是上演著與臺上的《牡丹亭》《西廂記》《紅樓夢》一樣榮辱無常、好了瞎了、生死未卜的百味人生。臺上臺下,紅火塌火,興旺寂滅,既要有當主角的神閑氣定,也要有淪為配角,甚至裝臺、拉幕、撿場子的處變不驚。我們是自己命運的主宰,但我們永遠也無法主宰自己的全部命運。我想,這就是文學、戲劇要探索的那個吊詭、無常吧。
我的主角憶秦娥,其實開頭并沒有做主角的自覺與意愿。甚至屢屢準備回去放羊,或者給劇團做飯、跑龍套。對做主角,她是有一種天然怯場與反感的。但時勢就那樣把一個能吃苦的孩子,一步步推到了主角的寶座上。她時或覺得新鮮刺激,時或懵懂茫然;時或深感受用,時或身心疲憊;時或斗志昂揚,時或退避三舍;時或呼風喚雨,時或草木皆兵;時或歐美環球,時或鄉野草臺;時或扶搖直上,時或風箏墜落、頭臉搶地。其命運與社會相勾連,也與大千世界之人性根底相環扣。你不想讓生命風車轉動,狂風會推著風車自轉;你不想被社會聲名所累,聲名卻自己找上門來,不由分說地將你五花大綁、吆五喝六地押解而去。她吃了別人吃不下的苦頭,也享了別人享不到的名分;她獲得了唱戲的頂尖贊譽,也受到了唱戲的無盡毀謗。進不得,退不能,守不住,罷不成。總之,一個主角,就意味著非常態,無消停,難茍活,不安生。但唱戲總得有人當主角,社會也得有主角來占中、壓臺、撐場子。要當主角,你就須得學會隱忍、受難、犧牲、奉獻。我的憶秦娥就這樣光光鮮鮮、苦苦巴巴、香氣四溢,也臭氣熏天地活了半個世紀。
中國戲曲,雖然歷史留下的是文本,但當下,卻是角兒的藝術。好戲是演出來的。看戲看戲,戲是用來看的。要看戲,自然是看角兒了。但一個好角兒的修煉、得道,甚至“成仙”,在我看來,并不比蒲松齡筆下那些成功轉型的狐貍來得容易。有真本事、真功底、真“活兒”的角兒,太是鳳毛麟角了。而中國戲曲的巨大魅力,就來自這苦苦修道者。唱戲需要聰明,但太過聰明,腦瓜靈光得眉頭一皺,就能計上心來者,又大多不適合唱戲。尤其不適合做角兒。要做也是小角兒、雜角兒。大角兒是需要一份憨癡與笨拙的。我的憶秦娥要不是笨拙,大概也就難以得秦腔之道,成角兒之仙了。戲曲行的萎縮、衰退,有時代擠壓的原因,更有從業者已無“大匠”生命形態有關。都跟了社會的風氣,虛頭巴腦,投機鉆營,制造轟動,討巧賣乖。一顰一蹙、一嗔一笑,都想利益最大化,哪里還有唱戲的“仙家”可言呢。一個行業的衰敗,有時并不全在外部環境的銷蝕、風化。其自身血管斑塊的重重累積,導致血脈流速衰減,甚至壅塞、梗阻、壞死,也當是不可不內省的原因。
戲劇不是宗教,但戲劇有比宗教更廣闊而豐沛的生命物象概括能力。宗教因了過度的萃取與提純,而顯得有點高高在上。戲劇卻貼著大地行走:生老病死,寵辱榮枯,饑飽冷暖,悲歡離合。凡人情物事,不僅見性見情、見血見淚,也見精神之首,時時昂向天穹,直插云端。契科夫說,少了戲劇我們會沒法生活。俄羅斯人更是把劇院看做天堂,說那里是解決人的信仰、信念,以及有關善良、悲憫、同情、愛心問題的地方。我的主角憶秦娥,在九死一生的時候,也曾有過皈依佛門的念頭。恰恰是佛門住持告訴她:唱戲更是度人度己的大功德。正是這份對“大功德”的向往,而使她避過獨善其身的逍遙,重返舞臺,繼續起唱戲這種度己化人的擔當。在中華文化的軀體中,戲曲曾經是主動脈血管之一。許多公理、道義、人倫、價值,都是經由這根血管,輸送進千百萬生命之神經末梢的。無論儒家、道家、釋家,都或隱或顯、或多或少地融入了戲曲的精神血脈,既形塑著戲曲人物的人格,也安妥著他們以及觀眾因現實的逼仄苦焦而躁動不安、無所依傍的靈魂。在廣大農村地區,多少年、多少代人,可能都沒有文化教育機會,但并不影響他們知道“前朝后代”,懂得“禮義廉恥”。這都拜戲曲所賜。戲曲故事總是企圖想把歷史演進、朝代興替、人情物理、為人處世要一網打盡。因而,唱戲是愉人,唱戲更是布道、是修行。我的憶秦娥也許因文化原因,只知其然,不知其所以然地唱了大半輩子戲。但其生命在大起大落的開合浮沉中,卻能始終如一地秉持戲之魂魄,并呈現出一種“戲如其人”的生命瑰麗與精進。唱戲是在效仿同類,是在跟觀眾的靈魂對話;唱戲也是在形塑自己,在跟自己的魔鬼與天使短兵相接、靈肉撕搏。
我十分推崇的小說家陀思妥耶夫斯基說過:“長篇小說的主要思想是描繪一個絕對美好的人物,世界上再也沒有比這件事更難的了。”寫憶秦娥時,我也常常想到陀氏《白癡》里的年輕公爵梅詩金。陀氏說:“良心本身就包括了悲劇的因素。”梅詩金最大的特點,就是能理解和寬恕他人,以至讓很多人以為他真是白癡。我的憶秦娥,倒不是要裝出一副白癡相來,有時她也是真的憨癡,有時卻不能不憨癡。她沒有過多的時間精明,也精明不起,更精明不得。太精明,也就沒有憶秦娥了。因而,陷害、攻訐、阻撓,反倒成為一種動力,而把一個逆來順受者推向了高峰。我十分景仰從逆境中成長起來的人,周遭給的破壞越多,用心越苦,擠壓越強,甚至有恨其不亡者,才可能成長得更有生命密度與質量。
寫到這里,得趕快聲明:小說純屬虛構,請勿對號入座。在小說前,我也十分落套地寫下了這句話。無論憶秦娥與小說中的其他人物呈現出的是什么形象,都是虛構的,這點不容置疑。我還是要說魯迅的那句話,他小說中的人物形象,往往嘴在浙江,臉在北京,衣服在山西,是一個拼湊起來的角色。不過我的憶秦娥因為是秦人,嘴就拼不到浙江去,臉也拉扯不上北京的皮。都是我幾十年所熟知的各類主角的混合體而已。很多時候,自己的影子也是要混在里面搖來晃去的。從現在的生物技術發展看,這種人在未來,制造出來也似乎不是沒有可能的。我寫她,是時鐘的敲擊,是現實的逼催,是情感的抓撓,也是理想主義的任性作祟。我更希望從成百上千年的秦腔歷史中,看到一種血脈延續的可能。很多人能做主角,但續寫不了歷史。秦腔,看似粗糲、倔強,甚至有些許的暴戾。可這種來自民間的氣血賁張的汩汩流動聲,卻是任何廟堂文化都不能替代的最深沉的生命吶喊。有時吼一句秦腔,會讓你熱淚縱流。……。我的主角憶秦娥,始終在以她的血肉之軀,體驗并承繼著這門藝術可能接近本真的衣缽。因而,她是苦難的,也是幸運的。是柔弱的,也是雄強的。
我拉拉雜雜寫了她四十年。圍繞著她的四十年,又起了無數個爐灶,吃喝拉撒著上百號人物。他們成了,敗了;好了,瞎了;紅了,黑了;也是眼見他起高臺,又眼看他臺塌了。四十年的經歷,是需要一個長度的。原本雄心勃勃,準備寫它三卷,弄成一厚摞,擺在架上也耐看的。結果不停地被人提醒,說寫長了鬼看,我就邊撒網邊提綱了。其實也能做成“壓縮餅干”。但我卻又病態地喜歡著從每早的露珠說起,直說到月黑風高,樹影婆娑。在最后一遍修訂《主角》時,得一機會去南美文化交流,因為有幾場座談,要做功課,我就用兩個多月時間,把拉美文學與戲劇梳理了一遍,不僅復讀了聶魯達、帕斯、博爾赫斯、馬爾克斯、庫塞尼等早已熟悉的詩人、作家、戲劇家,還帶著略薩的《綠房子》和薩瓦托的《英雄與墳墓》上了路。除驚嘆于拉美作家密切關注社會問題,以反映社會為己任的現實與現代感外,也驚詫著他們表達自己心中這個世界樣貌的構圖與技法。但拉美文學再奇妙,畢竟是拉美的。只有踏上那塊土地,了解了他們的人文、歷史、地理,才懂得那種思維的必然。在智利、阿根廷、巴西,幾乎遍地都是涂鴉,一個叫瓦爾帕萊索的城市,甚至就叫“涂鴉之城”,“亂寫亂畫”“亂貼亂拼”得無一墻潔凈。那種骨子里的隨意、浪漫、率性,是與人文環境密切相關的。拉美的土地,必然生長出拉美的故事,而中國的土地,也應該生長出適合中國人閱讀欣賞的文學來。從這個意義上講,《紅樓夢》的創作技巧永遠值得中國作家研究借鑒。松松軟軟、湯湯水水、黏黏糊糊,丁頭拐腦,似乎才更像我理解的小說風貌。當然,這些原湯、材質,一定得像戲劇一樣地拱斗勾連、嚴密緊結起來。一場墻上掛槍,三場務必弄響,弄不響,我也是會把槍從窗口撇出去的。從出版家的角度講,都是希望長篇短些再短些。尤其害怕多卷本,不好賣。說這年月,也沒人有耐心看。可我又該鋸掉哪條胳膊,砍掉哪條腿呢?抑或是剜去臀尖組織,削去半個嘴臉?我已然把三卷壓成了兩卷。再壓,就算“自殘”了。那段時間,我剛好犯了肩周炎,痛得就想把左蹄髈渾渾砍掉了事。如果這只蹄髈能替代小說的刪節,我還就真豁出去了。我請青年評論家楊輝和西北大學文學院的院長段建軍幫忙砍,他們大概是礙于情面,看來看去,都說不好下手。編輯家穆濤甚至說:老兄別弄得太殘忍,讓我們當了劊子手,你卻扮成善良的竇娥她娘,一邊收尸,一邊哭天喊地。
回顧創作《主角》近兩年的日子,還真是有點感慨萬千。要不是突然有了寒暑假,我還的確拿不下這大的活兒呢。我總是那么幸運,幸運得像上帝的寵兒,在最需要時間的時候,時間就大把大把地塞給了我。突然調到一個新單位,履職的第一天就放暑假了。我還誠惶誠恐地問辦公室主任,這樣一休幾十天,不違規嗎?他說學校放寒暑假,是天經地義的事。我就噗嗤一笑,偷著樂呵地鉆進了一個全然封閉的處所,泡方便面、沖油茶、啃鍋盔地開始了《主角》的“長征”。
有時甚至寫得有一種“淪陷”感。幾十年的積累,突然在這個節點上,一下被攪動、激活起來,也就“掄圓”得一發不可收拾了。我不善應酬,工作之余,不懂任何眼色與關系的打理。只一頭鉆進書房,像捂著眼睛的瞎驢一樣,推著磨碾亂轉。……。我不得不在這里啰嗦幾句:那幾天,幾乎所有手機,都被一個打工者的橫禍所刷屏。這個可憐人,新年也攜著家人去了動物園。他給妻、兒都買了看老虎的門票,自己卻為省那一百五十元,而翻越四米高墻,生生葬身虎口。他若手頭真的寬裕,又何必如此賤作卑瑣呢?讓人感到悲哀的是,他的死,不僅沒有引起同情,相反還招來了一連串“死了活該”的逃票譴責。不少人倒是同情起了被槍殺的食人虎。紛紛對“虎哥”憑吊痛悼有加。我突然中止了寫作,不知寫作還有什么意義?那幾天,我不斷想到古老戲曲里那些有關老虎的情節。從來惡虎傷人,都是有英雄要舍身喊打的。怎么現在都站到“虎哥”一邊去了?難道這真是一種生命平等、生態平衡的世紀覺悟?直到正月初五,我才又慢慢回到書桌前,努力給自己寫下去尋找一點意義支撐:不正是因為人間需要悲憫、同情與愛,憶秦娥才把戲唱得欲罷不能嗎?憶秦娥的苦難,憶秦娥的寬恕,憶秦娥的堅持,不正在于無數個鄉村的土臺子前,總有黑壓壓簇擁向她的人群嗎?在中國古典戲曲里,英雄制止惡虎傷人,從來都是關乎“正義”“天理”的橋段。因此,數百年來戲曲的大幕總是能拉開。而拉開的大幕前,即使“燕山雪花大如席”,也都不缺頂風冒雪的看戲人。文學與藝術恐怕得堅定地站在被老虎吃掉的那個可憐人一邊。最是不能幫著追究逃票者的責任了。我相信我的主角憶秦娥,如果由武旦改扮武生,是更愿意為這個弱者演一折《武松打虎》的。
這部小說在寫作一開始,就得到了很多鼓舞我斗志的關愛。作者最擔心的是作品發表問題。而《主角》一開筆,就被幾家有影響的出版機構所念叨。他們不僅遠程關心進度,而且幾次來西安,當面撫摸近況。尤其讓我感動的是,施戰軍先生在得知我《主角》開筆后,就捎話讓先給《人民文學》。并派編輯楊海蒂女士,緊盯住我的創作進度。楊海蒂說,是因了《裝臺》,而使他們對《主角》有了信心與期待。我說可能太長,她說長了選發。這種鼓勵、鞭策與信任,當然是十分巨大的了。小說出來,我把郵件發去僅三天,他們就敲定了十余萬字的節選方案。我十幾歲就是《人民文學》的讀者,知道它的分量。這對一個創作者來講,的確是莫大的鼓舞。后來,《當代》主編孔令燕女士,又十分抬愛地決定將小說前半部分,刊登在了《當代長篇小說選刊》上。緊接著,《長篇小說選刊》主編付秀瑩女士又打來電話,很是提攜地將拙作的后半部分也刊發了出來,這讓一個寫作者,委實有了一份老農秋收般的光榮與喜悅,一時間,好像玉米也成了,大豆也成了,地畔子上還隨手擰回一個大南瓜來。
最終,我將稿子給了作家出版社,是他們恩寵過《裝臺》,也感謝著他們對《主角》的“高看一眼”。社長吳義勤和總編輯黃賓堂先生,從頭激勵到尾,并敢“隔著布袋買貓”。這種信任,讓我的創作始終處于巨大壓力之中。讓我感到興奮的是,《裝臺》的責編李亞梓女士,又被再次確定為《主角》責編。她僅用五天時間,就讀完了全稿。一天晚上,我正掛著計步器走路,她打來電話說:剛剛讀完,興奮得不能不跟你通話。那些鼓舞人心的話語我就不說了,反正她的語氣和用詞都讓我立馬有點飄飄然起來,返回的路上,開車差點壓了一只不知這慫人是如何興奮至此的流浪狗。
小說寫得長,后記話也多,打住,不說了。
彩神大发快三2017年12月6日于西安



她叫憶秦娥。開始叫易招弟。是出名后,才被劇作家秦八娃改成憶秦娥的。
易招弟為了進縣劇團,她舅給改了第一次名字,叫易青娥。
很多年后,憶秦娥還記得,改變她命運的時刻,是在一個太陽特別暴烈的下午。她正在家對面山坡上放羊,頭上戴了一個用柳條編的帽圈子,柳葉都被太陽曬蔫干了。她娘突然扯破喉嚨地喊叫,讓她麻利回來,說她舅回來了。
她舅叫胡三元,在縣劇團敲鼓。她娘老罵她舅,說是不成器的東西,到劇團學瞎了,作風有了問題。她也不知道啥叫個作風問題,反正娘老叨叨。
她隨娘趕場子,到幾十里地外,看過幾回縣劇團的戲,見她舅可神氣了。他把幾個大小不一樣的鼓,擺在戲臺子一側。他的整個身子,剛好露出來,能跟演員一樣,讓觀眾看得清清楚楚。戲要開演前,他先端一大缸子茶出來。那缸子足能裝一瓢水。他是不緊不慢地端著搖晃出來的。他朝靠背椅子上一坐,二郎腿一蹺,還給腿面子上墊一塊白白的布。他噗噗地吹開水上的浮沫,呷幾口茶后,才從一個長布套里,掏出一對鼓槌來。說鼓槌,其實就像兩根筷子:細細的,長長的。“筷子”頭朝鼓皮上一壓,眼看“筷子”都要折斷了,可手一松,又立即反彈得溜直。幾個敲鑼、打鐃的,看著“筷子”的飛舞,還有她舅嘴角的來回努動,下巴的上下含翹,眼神的左右點撥,就時急時緩、時輕時重地敲打起來。整個山溝,立馬就熱鬧非凡了。四處八下的人,循著熱鬧,急急呼呼就湊到了臺前。招弟是后來才知道,這叫“打鬧臺”。其實就是給觀眾打招呼:戲要開始了,都麻利來看!看的人越多,她舅手上的小鼓槌就掄得越歡實,敲得那個快呀,像是突然一陣暴雨,擊打到了房瓦上。那鼓槌,看似是在一下下朝鼓皮上落,落著落著,就變成了兩個喇叭筒子,好像紋絲不動了。可那鼓,卻發出了皮將爆裂的一迭聲脆響。以至戲開始了,還有好多人都只看她舅,而不操心場面上出來的演員。好幾次,她都聽舅吹牛說,附近這七八個縣,還找不下他這敲鼓的好手藝。省城大劇院的戲,舅說也看過幾出的,就敲鼓那幾下,還沒有值得他“朝眼窩里眨的”。不管舅吹啥牛,反正娘見了就是罵,說他一輩子就知道在女人窩里鬼混。三十歲的人了,還娶不下個正經媳婦。騷氣倒是惹得幾個縣的人都能聞見。后來招弟去了縣劇團,才知道她舅有多糟糕,把人丟得,讓她幾次都想跑了算了。這是后話。
她從坡上回來,她舅已經在吃她娘搟的雞蛋臊子面了。她爹在一旁勸酒。舅說不喝了,再喝把大事就誤了。
舅對娘說:“麻利把招弟收拾打扮一下,我趕晚上把娃領到公社住下,明天一早好坐班車上縣。看你們把女子養成啥了,當牛使喚哩,才十一歲個娃娃么。這哪像個女兒家,簡直就是個小花子,頭蓬亂得跟鬼一樣。”
要是放在過去,娘肯定要嘮叨她舅大半天。可今天,任舅怎么說,娘連一句話都沒回,就趕緊張羅著要給她洗澡、梳頭。她舅還補了一句說:“一定要把頭上的虱子、蟣子篦盡,要不然進城人笑話呢。”她娘說:“知道知道。”娘就死勁地在她頭上梳著篦著,眼看把好些頭發都硬是從頭皮上薅掉了,痛得她眼淚水都快出來了。娘還在不停地梳,不停地篦,她就把頭躲來躲去的。娘照她后腦勺美美磕了幾下說:“還磨蹭。你舅給你把天大的好事都尋下了,縣劇團招演員,讓你去哩。頭上這白花花的蟣子亂翻著,人家還讓你上臺唱戲?做夢吧你。”說著,又磕了她一下。
招弟也不知是高興,還是茫然,頭嗡的一下就木了。她可是連做夢都沒想過,要到縣劇團去唱戲的。這事,她舅過去喝酒時也提說過,說啥時要是劇團招人了,干脆讓姊妹倆去一個,也好讓家里減輕一些負擔。她想,那咋都是她姐來弟的事。來弟比她漂亮,能干。她就是一個笨手笨腳的主兒。娘老說,招弟一輩子恐怕也就是放羊的命了。可沒想到,這事竟然是要讓她去了。
洗完頭,娘給她扎辮子的時候,她問:
“這好的事,為啥不讓姐去?”
娘說:“你姐畢竟大些,屋里好多事離不開。我跟你爹商量來商量去,你舅也同意,還是讓你去。”
“我去,要是人家不要咋辦?”她問。
娘說:“你舅在縣劇團里,能得一根指頭都能剝蔥。誰敢不要。”
娘把她姐的兩個花卡子從抽屜里翻出來,別在了她頭上。這是姐去年挖火藤根,賣錢后買下的,平常都舍不得戴。
“姐不讓戴,你就敢給我戴?”她說。
“看你說得皮薄的,你出這遠的門,戴她兩個花卡子,你姐還能不愿意。”
娘說完,咋看,又覺得她身上穿的衣裳不合適。不僅大,像浪浪圈一樣,掛搭在身上,而且肩上、袖子上、屁股上,還都是補丁摞補丁的。就這,還是拿娘的舊衣裳改的。娘想了想,突然用斧子,把她姐來弟的箱子鎖砸了。娘從那里翻出一件綠褂子來。那是來弟姐前年過年在供銷社買的,只穿了兩個新年,加上六月六曬霉,拿出來曬過兩回,再沒面過世的。不過兩年過年,來弟姐都讓她試穿過,也僅僅是試一下,就趕緊讓她脫了。那褂子平常就一直鎖在箱子里,鑰匙連娘都是找不到的。
她咋都不敢穿,還是娘硬把綠褂子套在了她身上。褂子明顯大了些,但她已經感到很派派、很美觀、很滿足了。
姐那天得虧不在,要是在,這衣服不定還穿不成呢。
出門時,舅看了看她說:“你看你們把娃打扮的,像個懶散婆娘一樣。再沒件合身衣服了?”
娘說:“真沒有了。就身上這件,還是她姐的。”
舅無奈地嘆了口氣說:“唉,看看你們這日子。不說了,到城里我給娃買一件。走!”
剛走了幾步,娘就放聲大哭起來。
娘突然跑上去一把抱住她,咋都不讓走。娘說娃太小,送去唱戲,太苦了。就是在家放羊,也總有個照應,這大老遠的,去了縣上,孤孤單單的,娃還沒滿十一歲呢。娘越想越舍不得。
舅就說:“放你一百二十個心,娃去了,比你們的日子受活。一踏進劇團門檻,就算是吃上公家飯了。你扳指頭算算,咱九巖溝,出了幾個吃公家飯的?”
算來算去,這么些年,溝里還真就出了舅一個吃公家飯的。
爹就勸娘,說還是放娃走,不定還有個好前程呢。
招弟就眼淚汪汪地跟著舅走了。
剛出村子,她舅說:“得把名字改一下,以后不要叫招弟了。來弟、招弟、引弟這些封建迷信思想,城里人笑話呢。就叫易青娥吧。省城有個名演員叫李青娥,你叫易青娥,不定哪天就成大名演了呢。”舅說完,還很是得意地笑了笑。
突然變成易青娥的易招弟沒有笑。她覺得舅是在說天書呢。
易青娥舍不得娘,也舍不得那幾只羊,它們還在坡上朝她咩咩叫著。
十幾年后,易青娥又變成了憶秦娥。
在她的記憶深處,那天從山里走出來參加工作,除了姐的兩個花卡子和一件綠褂子外,娘還硬著頭皮,觍著臉,從鄰居家借了一雙白回力鞋,兩只鞋的大拇指處都有點爛。不過人家很細心,竟然用白線補出了兩朵菊花瓣。鞋才洗過,上過大白粉,特別的白。雖然大了幾碼,娘還給鞋里塞了苞谷葉子,但穿上好看極了。她一路走,還一路不停地朝腳上看著。惹得舅罵了她好幾回,說眼睛老盯在腳背上,跟她娘一樣,都是些山里沒出息的貨。
多少年后,劇作家秦八娃給秦腔名伶憶秦娥寫文章時,是這樣記述的:

那是1976年6月5日的黃昏時分,一代秦腔名伶憶秦娥,跟著她舅——一個著名的秦腔鼓師,從秦嶺深處的九巖溝走了出來。
那天,離她十一歲生日,還差十九天。
憶秦娥是穿著鄉親們送的一雙白回力鞋上路的……




易青娥跟著舅,在公社客房歇了一晚上。
公社好幾個人跟她舅都熟,晚上來房里諞,還弄了半壇子甘蔗酒,就一碗腌蘿卜,七七八八地干喝了半夜。易青娥睡在里間房,蓋著被子,裝睡著了,就聽他們諞了些特別沒名堂的話。有的易青娥能聽懂,有的一點都聽不懂。他們問她舅:劇團人,是不是都花得很?幾年后,易青娥才知道“花”是啥意思。她舅說,都是胡說哩。有人說:“哎,都說劇團里的男女,干那事,可隨便了。”舅說:“照你們這樣說,好像劇團人的東西,都長在手心了,手一挨,麻達就來了。那是單位,跟你們這公社一樣,要求嚴著哩。你胡朝女的身上挨,一胡挨,搞不好就開除球了。你們這公社好幾任書記,不都招這禍了?”后來,喝著喝著,就開始審問她舅:“聽說你胡三元,就是個花和尚啊!”都問他在劇團到底有幾個相好的。舅死不承認,幾個人就要扒舅的褲子。舅說:“有娃在呢,有娃在呢。”有人就把中間的格子門拉上了。她聽見,幾個人好像到底還是把舅的褲子扒了。舅好像也給人家承認,是有一個的。再后來的事,她就不知道了。
第二天一早,她跟舅就坐班車去了縣城。車在路上還壞了幾起,到縣城已是殺黑時分。易青娥東張西望著,就被她舅領進了一個窄得只能騎自行車的土巷子。高一腳低一腳地走了好久,終于有一個門洞,大得有兩人高,五六個人橫排起來那么寬,歪歪斜斜地敞開著。
舅說:“到了。”
里面有個院子,院子中間有根木桿,上面挑著一個燈泡。燈泡上粘滿了細小的蚊蟲。還有一蓬一蓬的蟲子,在躍躍欲試著,一次次朝燈泡上飛撞。
有人跟舅搭腔說:“三元回來了。”
舅只哼了一聲,就領著她進了前邊院子。
所謂前后院子,其實就是一排平房隔開的。
整個院子很大很大,是由幾長溜房子合圍起來的。
易青娥還從來沒見過這么大的院子。
前院也是中間豎了根木桿,桿子上吊個燈泡。燈泡被一個爛洋瓷盤樣的罩子扣著。無數的蚊蟲也在拼命朝光亮處飛撲著。有的粘到燈泡上,有的就跌落在地下了。
地上是厚厚一層飛蟲尸體。
前后院的燈桿下,都有一個水池子,有人在那里沖洗得嘩啦啦一片響。
她舅剛走進前院,就有人招呼:“三元,你跑呢,今天咱們在院子里逮了一條菜花蛇,剛吃完,你就回來了。”
“吃死你。”她舅說著,就領她走進一個拐角房里去了。
舅的房不大,擺了一張床,還有一個條桌,一把老木椅,一個洗臉盆架子。房的正中間支著他的鼓。一個燈泡,把用報紙糊的墻和頂棚,照得昏黃昏黃的。
舅的床干干凈凈的。被子和枕頭,都用白布苫著。易青娥累得剛想把屁股端上床,就被舅一下拉了下來,說:“屁股那么臟,也不打一下灰,就朝床上賴。”說著,舅把枕頭旁邊一個很講究的刷子拿過來,在她身上、屁股上,細細掃了一遍。舅說:“劇團可都是講究人,千萬別把放羊娃那一套給人家帶來了。臟得跟豬一樣,咋跟人在一起排戲、唱戲呢?”
易青娥剛在床拐角坐下,就見一個女的閃了進來。易青娥一下認出來了,這不就是上次在公社看戲,那個演女赤腳醫生的嗎?她嚇得急忙從床邊溜了下來。
那女的倒是和善,先開口了:“這就是你姐的娃?”
舅噢了一聲。
那女的突然撲哧笑了:“不會吧,這娃咋……”
不知她想說啥,舅急忙給她擠眼睛,她就把話咽回去了。
舅說:“這就是劇團的大名演,胡彩香。叫胡老師。你看過胡老師戲的。”
易青娥怯生生地點點頭。
舅對胡彩香說:“這回就靠你了噢。下個禮拜就考試,你無論如何得把娃帶一帶。先把唱腔音階教一下,再給娃把胳膊腿順一順,能看過去就行。”
胡彩香說:“哎,這回報名的可不少,據說是五選一呢。”
舅說:“哪怕十選一呢,劇團人的親戚還能不照顧?”
胡彩香說:“你看你才回去兩天,就啥都不知道了。今早才開的會,黃主任說了,這回要堅決杜絕走后門的風氣,團內團外一個樣。”
舅把牙一咬:“嚼他娘的牙幫骨。不收我姐的娃,你叫他試試。”
胡彩香急忙掩嘴說:“你悄聲點。小心人家聽見,又開你的會哩。”
“開他媽的個癟葫蘆子!”舅罵開了。
胡彩香急得直搖頭:“你就是個挨了打,不記棍子的貨!”
“記他媽的癟葫蘆子,記!”
“好了好了,我都不敢跟你多說話了,一搭腔,躁脾氣就來了。明晚又演《向陽紅》呢,你知道不?”
“給誰演?”
“說是上邊來了領導,專門檢查啥子赤腳醫生工作的。”
“重要演出,那肯定是你上么。”
胡彩香把嘴一撇:“哼,看把你能的。我上,我給人家黃主任的老婆,還沒織下背心呢。”
“啥事嘛?把人說得稀里糊涂的。”舅問。
“你不知道了吧。那騷貨前一陣,在縣水泥廠弄了十幾雙線手套,拆呀纏呀的,不是老在用鉤針,鉤一件菊花背心嗎?你猜最近穿在誰身上了?”
“黃主任的老婆?”
“算你娃聰明!昨天晚上下了場雨,那女人就穿著出來納涼了。你說這么熱的天氣,好不容易下點雨,都不怕捂出痱子來。嘿,人家就穿出來了,你有啥辦法。哼,穿么,哪一天把那個米妖精,勾引到她老漢的床上,她就不穿了。”胡彩香說得既眉飛色舞,又有些酸不溜溜的。
舅說:“都定了,讓米蘭上?”
“人家今天把戲都練上了。”
“讓她上么。明明不行,領導還要硬朝上促呢。看我明晚不把這戲,敲得爛包在舞臺上才怪呢。”
胡彩香又撇撇嘴說:“吹,吹,可吹。小心明晚上給人家獻媚,把糖都喂到人家嘴里了。”
“我給她獻媚?呸!”
胡彩香說:“我就看你明晚能拉出一橛啥硬貨來。”
“放心,那些給哈領導獻媚的,我都有辦法收拾。”舅把話題一轉,說,“你可得把這娃的事當事。”
胡彩香說:“放心。你這窄的床,又是個女娃,睡著多不方便,就到我那兒睡幾天吧。剛好,我也能給娃說說戲。”
舅說:“那就太麻煩你了。”
“看你那死樣子,還說這客氣話。”胡彩香說著,就把懵懵懂懂的易青娥拉到她房里去了。
胡彩香的宿舍跟她舅中間只隔了一個廚房。房子一樣大,里面擺設也幾乎差不多。不過胡彩香畢竟是女的,房里就多了許多梳子、發卡、雪花膏之類的東西。走進去,先是一股香味撲鼻而來,甚至有些刺人眼睛。胡彩香到院子里端了一盆涼水回來,又把暖瓶里的熱水兌了兌,讓易青娥洗了麻利睡。她就出去到院子里,跟水池子附近坐著的人諞閑傳去了。易青娥聽見,那些話里,有一句沒一句的,都與那件菊花背心有關。
易青娥洗完后,就上床縮成一團,膽怯地睡在胡彩香的床拐角了。
外面有水聲,有說話聲,還有笛子聲、胡琴聲、唱戲聲。再有夜蚊子的嗡嗡轟炸聲。
易青娥突然有些害怕,把身子再往緊里縮了縮,幾乎縮成了蠶蛹狀。
在山里放羊,即使走得再遠,她都沒害怕過。但在這里,她害怕了。她覺得唱戲好像沒有放羊那么簡單。她想回去,卻又不敢對舅講。她用毛巾被把頭捂起來,偷著喚了一聲“娘”,眼淚就唰唰地下來了。

書友評論及讀后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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